“我最讨厌有人和我说,你再忍忍,只消再忍一忍就好,”
“他们说你应该默默吃苦耐劳,默默地承受压迫,默默地消化痛苦,”
“可是,我忍一时委屈一时,忍一辈子委屈一辈子,忍耐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,连自己的尊严啊心气儿啊都磨没了!”
“——我就是要爆!”她厉声高喝,美丽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。
“要主宰天地乾坤,要践踏规矩科律,要目空一切视万般众生皆蝼蚁——我要,至高无上!”
双眼血红,神情癫狂,她嘶吼着,剧烈喘息着,嘴角甚至牵起了诡异的笑。
良久的一阵静默。
“这些,真的是你想要的吗,”窈窈反问。
“这一路,你又得到了什么。”
她冷声细数元珺炆的罪孽,包括她当初指使梅花台死士,残害鲁班后人公输先生——欲将其囚于梅花台,逼他研制战争杀器,锻造间谍暗械,最后眼见威逼利诱不得,便杀之灭口,夺走机巧簿册。
她说,你不在乎小人物的性命,你轻视他们,视之为蝼蚁,让所有人成为你的祭品,必将得到反噬。
“你是踩着多少冤魂尸骨走上你的青云路?”她忿然质问。
“弱者,是没有生存权力的——”
“——原来你不是嫌恶自己的女子身份啊,”戚窈窈一针见血。
“你是恐弱。”
“你从未接纳过自己,你从未,爱过自己。”
该如何形容元珺炆这个人呢?
是一只盘踞罗网的毒蜘蛛,是自比“非梧桐不栖”的凤凰、实则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拿金喙啄食腐肉的秃鹫,是一座梁木早被蛀空的琼楼玉宇。
在华美里腐朽,在矜贵中堕落。
她是骄矜的,恣睢的,阴毒的。
是顶聪明,果决,野心狂妄的。
也是空洞的,迷惘的,悲哀的。
怀着极复杂的心绪——最鲜明的憎恨,也零星带了些悲悯——戚窈窈目光如刀,钉锁住了元珺炆,看她面色越来越黯,像褪尽了颜色的锦缎,金线崩断,华彩不再。
窈窈抿唇,轻道了句:“活成你这样,真够可怜的。”
对面,元珺炆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转身,慢慢走向窗边摆放的湘竹榻,随手放下轻纱斗帐。
她坐了下来,空对着玉兰跃金,一身颓唐萎势。
僵硬似纸扎的假人。
隔了一层帐帘,一层矮屏,窈窈只依稀望见,她身倚凭几,背影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