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女答应了,她的人生已经长过了这片大陆,再久的生命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。
不久之后,没有资格诞下后代的魔女怀了一个孩子。
隐居的夫妻将他看作神赐的惊喜,而从某种意义上,这确实是。
他们为孩子准备好了一切,出生后穿的小衣服,单独的丶装修精致的房间,赏金猎人削的玩具摆了满满一屋,他们希望他能喜欢。
孩子是在二人的期待下出生的,或许是魔神庇佑,生产十分顺利,赏金猎人安顿好疲惫的妻子,出去为她换了一盆热水。
他们都不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见面。
在她走出产房,看见门口的一地血迹时,魔女后悔了。
「为什么杀他?」她问神。
「你迟早要死的,」神说,「他不过是比你先走一步。」
魔女恍惚地回到屋内,她突然发现眼前刚刚换上的丶整齐的床单变灰了,那张赏金猎人亲手造的婴儿床,那些小东西,都变得如此刺眼。
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婴儿床边,趴在那儿,双手伸入摇篮,想掐死那个小东西。
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呼吸,孩子下意识伸出胳膊,抱住了那只冰冷的手。
他这样柔软,这样漂亮,而不知是不是巧合,他有一双与她出奇相似的绿眼睛。
她已经牺牲了丈夫,现在,魔女要牺牲她的孩子。
……吗?
魔女犹豫了,她沉默着,站在床边看了孩子许久,终于是伸出另一只手,拉了拉他的小被子。
这不是他的错。是她答应了神的交易,是她选择生下他。
捷琳决定把他养大,用人的方式。
至少在她羽翼之下的几年,这个孩子可以不必担忧命运弄人,也不必为他的诞生感觉迷茫。他可以被爱,也可以爱人,他将拥有她此生无法触及的自由,以及捷琳几乎忘了究竟为何物的,家的温暖。
「看来她成功了,」希尔戈道,「你的眼泪是最好的证明。」
尤卢撒恍然碰了碰脸颊,触到一手冰凉。
那是爱吗,还是愧疚?尤卢撒不懂,他甚至不知道捷琳在死前是否曾为他的诞生后悔,「母亲」只是她曾拥有的那些称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。
「为什么告诉我这个?」他问,「让我为自己的诞生感觉羞愧?这是你的报复吗,希尔戈?」
「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?」希尔戈耸了耸肩,用尤卢撒极其熟悉的说教语气道,「她对你的爱因为这个减少了半分吗?」
她回过头去,望向这片正在崩溃的大地,尤卢撒的行动短暂遏制了终末裂谷的力量,但这并不长久。
「你觉得,她有没有后悔过去死呢?」
魔女是有私心的。不幸的是,希尔戈也有,否则尤卢撒今天不会站在这里。
她终究不是神。
「去吧。别死了。」希尔戈道,她语气轻松,渐趋透明的面孔流露出一抹笑意。
最后一缕风将希尔戈的身影带走,尤卢撒知道,这一次,她是彻底消失了。
他用力擦掉眼泪,抬腿走了出去。
*
神域的圣天门打开了。
这座连接神域与地面的大门很少开启,守门天使记得,自己上一次把那把沉重的黄金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,是圣子率领一众神明丶神使与天使迎战魔域大军,彼时右使还没有换人,圣子和右使战事之激烈,将大片山岭河流夷为平地。
圣子身骑独角天马率先来到了圣天门之前,在他身后,七大上位神尽数披挂战甲,身后紧随数以万计的神域士兵。
广场上一时间挤满了方阵,伴随着将领一声令下,士兵们齐齐单膝跪地,整齐划一如同叠影无数。
「圣子大人,军团已经准备就绪。」身披雪白铠甲的圣骑士在伊斯维尔单膝跪地,执起他的手,在手背上轻轻一吻。
伊斯维尔垂眸扫视过他的一干下属,巨人匍匐下高大的身躯,等候他的号令,驯兽师们牵着数不清的奇珍异兽,皆是身披甲胄,纯白如冰山雪顶。
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,随即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抵住早已开了锁的大门前,数百米高的圣天门缓缓而开。
其后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,昔日和平安宁的土地已然被硝烟笼罩,炽热的黑色岩浆从天际倾倒而下,魔兽在大地上肆虐,撕扯着那些早已空无一人的城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