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到自己情绪正不受控地沉沦,他好似被冷水兜头浇下,瞬间清醒。
男人刻意挺直脊背,浑身散发的气场变得锐利。
抬眸望向温棠梨,挑衅道:“温五小姐,若是现在就认栽,倒也省了后面的麻烦,不过赌约可半分都不能少。”
温棠梨的拳头紧了。
这态度!这语气!来找他干嘛!
“生气了?”裴砚之讨好似地拳头虚虚地落在她的肩膀上,“别生气别生气,我开玩笑的。”
温棠梨旋身避开,月白襦裙层叠的轻纱飞扬开来,如同一朵被骤风掀起的白昙。
“很漂亮。”裴砚之想。
白鹿书院不愧为京城最大的书院,悬在廊下的琉璃灯次第燃起。
夜幕如墨,悄然晕染京城的轮廓。
百名学子列于中庭,衣袂被晚风掀起层层涟漪。
山长执玉磬立于高阶,银须飘摇,松烟墨香混着丹桂气息漫过飞檐,连檐角蹲守的黑猫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今年的诗会魁首……”苍老声音被穿堂风卷着掠过水面,惊起数尾锦鲤。满院琉璃灯忽然大亮,将鸦青暮色撕开一道了灿金裂口,“裴砚之。”
人群如潮水分涌,少年自灯影深处徐步而来。
温棠梨站在最前排,却固执地垂着眼睫,不肯抬头。
她早该知道的。
可偏偏此刻,她的视线黏在地上,像是与那方寸之地较上了劲。
裴砚之垂着眸子,眸子里映着那位倔强的少女,少女低着头,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,发间珠钗微微颤动,像是被风吹乱的蝶。
地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?
他忽然想起那日她仰着脸唤他名字的模样,眼底盛着的光比这满庭琉璃灯还要亮。
如此想着,裴砚之心尖不由地泛起一丝酸涩,这滋味就像是咬破了未熟的青梅,又苦又涩,偏生可还带着点回甘。
两人就这样淡淡的,温棠梨没有提起赌约的事情,因为她输了。
暮鼓悠悠,敲响三更时分,夫子伫立堂前,抬眼望去,夜色如墨般深沉。
他念及学子们归家路途遥远,又逢深夜夜,心中忧虑顿生。
明德堂的大门对外敞开,夫子将其设为临时寝所,让学子们暂作安歇。
倘若有学子家中仆役提着灯笼前来迎接,经确认无误后,便可放心归家。
话音未落,温棠梨已麻溜地走进了西厢房,她拎着鞋子熟门熟路滚进温芷筠的褥子里。
“好阿姐!”温棠梨裹着寝衣,猫儿似的往人家怀里钻,“阿姐你人真好!”
温芷筠笑骂着拍开她乱挠的手,床上的被子霎时滚作一团。
烛影摇红,纱帐内两抹倩影相依而卧。
温芷筠青丝如瀑散在枕上,衬得肌肤胜雪。她侧过身来,一双美眸含水盈盈望向温棠梨。
“五妹今日好生厉害。”她语声慵懒,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格外妩媚,显然是倦极了。
温棠梨蜷缩在锦被中,窗外竹影婆娑,“我才是真的运气好。若遇上大姐、大哥,或是燕家那位,怕是要第一个出局。”
她确实年纪最小,身量也未长开,学的也少一年。
“第一次参加诗会就能拿到这种名次。我记得你考前经常温习到很晚,这种专注力比名次更难得,棠梨。所以不要再为这件事情感到不开心了。”温芷筠很温柔,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脑袋。
“嗯。”
温棠梨嘴上不说,但她也并不是对名词不敏感的人。
现在,她感觉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