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绕到主道侧面,找了个料车后头的死角蹲下。被押的队伍还没来,他得等。等的时候他把怀里那套灰布囚服摸出来,抖开,套在外衣外面。袖口本来就破,他故意又扯松了一点,让破口更自然。
囚服上有股陈年的潮味,像在地窖里压了很久。他不管,套上了,把帽檐拉低,把脸埋进领子里。
巷子里的打斗声小了些,变成了推搡和喝骂。于洋听着,心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:三、申、戌、七。申时过了,戌初到了,七该来了。
主道那头传来了脚步。不是硬底鞋,不是皮靴,是一大片软底的、拖着的、参差不齐的脚步——是那队被押的人。
他站起来,把自己揉进墙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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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从主道拐下来,借暗门抄近路,果然往这边走。
于洋数了数押队的人:前头两个,后头三个,中间一串灰布的,数不清。他低着头,往队尾靠过去,趁着路口暗,侧身挤进了最后那排。
没有人拦他。押队的人正盯着前头的动静——巷子里还在乱,他们以为是卫队在清场,懒得管队尾多一个人少一个人。
他挤进去的那一瞬,脑袋里的雾又翻了一下。大概是方才蹲久了猛地一动,那两小时的余毒顺着颈子往上爬,视野边上发灰,像有人在他眼角糊了层纱。他咬了一下舌尖,疼把灰逼退了半寸。副作用还没过,他得在这半寸清明里把事办完。
于洋把头埋得更低。他开始了数。
第一个,矮,胖,走得一瘸一拐,脚腕上锁链响。第二个,女,头发白了大半,被风掀了头巾也不去拉。第三个,驼背,手笼在袖子里,像揣着什么。第四个,年轻些,不停回头看,被后头押队的一个瞪了才转回去。第五个,秃,脑门上有一道旧疤。第六个,独眼,右眼空着,拿布蒙着。
数到第六,他顿了一下,把呼吸放轻。
第七个。
掌心里那个字,在这一刻落了地。失忆吞不掉的,终于在这第七个人身上连成了线——他失忆前算到的,就是这一队第七个。雾在那一刻退得干干净净,像是有人把那勺浑水从他后脑勺里舀了出去。两小时的空白,到这一眼,才算真正合上了口。
他侧眼看过去。第七个是个瘦高的老头,走在第六和第八中间,低着头,走路一直在发抖。那发抖不是冷,是控制不住的,膝盖打弯,每落一步身子就晃一下,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里的劲。
于洋的视线落到那老头的右手上。
右手垂在身侧,袖口因为发抖往上滑了一寸,露出一截腕子。腕子上有一道痕——不是伤,是印,黑色的,像一条极细的锁链烙进皮里,链环一个套一个,在抖动的腕子上若隐若现。
他见过那种痕。
缰绳锁过的痕。锁物亦锁己,被锁的人腕上留一道,持绳的人腕上也留一道,链环的形骗不了人。这老头腕上那一道,和他在归墟之城碑下见过的,是一个样。
讳先生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,没有出声。
队伍还在往前挪,押队的人催了一声,老头踉跄了一下,被前头的人撞了下肩,又勉强站稳。他的右手缩回袖子里,那道黑痕没了影,可于洋已经看见了。
七。
掌心里那个字,原来指的是第七个。失忆前的他,算到了这一队第七个人是要找的。算到了,掐进了肉里,然后开枪,然后空白了两小时。空白吞不掉那行字,字把他领到了这儿。
于洋把头重新埋下去,跟着队伍,一步一步,钻进了议会区后巷半开的暗门。
巷子里的打斗声已经远了,变成了闷闷的、隔墙的响。他混在灰布的人堆里,数着自己的步子,没有回头。
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半扇,留一道缝,缝里漏进一线的光,照在前面那瘦高老头的后心上。老头还在抖,抖得那一线光在他背上碎成了好几截。
于洋盯着那截碎光,把步子踩得更轻了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无意间碰了下袖口里那把冰的左轮——这一章它一次也没出过鞘,可他清楚,借来的刀迟早要还,还的时候,就是它该响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