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在议会区后巷的暗门对面,借着一辆停着的料车做掩护,看巷子两头。
一头通港务闸方向,是刀疤男人追猎队往来的路——他跟踪过他们三天,那帮人从西港进来,沿外环走,到议会区后巷这一段会拐。另一头通内环主道,是玄鲸巡察卫队巡街的路线,每天申时末到戌初,卫队从主道下来,绕后巷一圈再回去。
两条路,在后天夜里会在这条巷子里交叠。可今天不是后天,今天他要把交叠提前到戌初,提前到运料车过去、暗门半开的那一刻。
他得让刀疤男人的队,比平时早半截进巷。
怎么让?他不能去叫他们。他只能在他们必经的墙上,留一个他们看得懂的记号——一个他们自己人才用的折号,折号指着后巷。刀疤男人的队看见自己人的折号,会以为前头的猎物进了巷,就会跟进去。
这个折号他见过,是追猎队用来标“猎物转向“的。他捡了半截炭,在墙角画了一个,画得歪,但形是对的。画完他把炭扔进阴沟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第三步,他自己从被押队伍里走进去。
被押队伍——他想起第五日远远看见过一队,玄鲸的人押着些老头往宝库方向去,说是去做什么“见证长老“。那队每天戌初前后过议会区后巷,借暗门抄近路。他要混进去,就得在戌初之前,把自己变成那队里的一个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衣服是备好的,一套灰布的囚服,袖口磨破了边,和那队人穿的一个样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备下的,但它在怀里,叠得齐整。失忆吞不掉物件,物件替他记着。
他看了看天。申时尽了,酉时上来。离戌初还有一段。
够了。三步都在掌心里了。他重新把那行字念了一遍:三、申、戌、七。三道关卡,申时进,戌初收,七是收的时候要找的那一个人。七个人里第七个,或者是第七步。他不去想,到那儿自然知道。
巷子里起了风,风从港务闸那头过来,带着铁锈和海腥。于洋把帽檐又压了压,贴着墙坐下来,等戌初。
他不动。两小时空白让他学会了一件事:能不动的时候别动,动多了,雾就又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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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他开始挪。
第一挪,是一块石头。
议会区后巷的暗门半开,门后堆着三块垫道的石,是运料车卸货时落的。于洋绕到暗门后头,把最靠边那块往门轴方向挪了半尺。半尺不多,但足够让门多敞出一道缝——那道缝正对着巷口,刀疤男人的队从巷口进来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道多出来的光。
他挪完石头,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石面冰凉,蹭得掌心的字更清楚了些。
第二挪,是一块布。
巷子中部挂着一方破帆布,是料车遮灰用的,风吹得它卷了一半,露出后面一处凹进去的墙龛。于洋把布掀起来,卷到顶上用碎砖压住。布一掀,墙龛露出来,龛里黑,像个张着口的洞。他退后两步看,从巷口望进来,那处黑能让人误以为里头还藏着一队人。
他蹲下来,盯着那处黑看了几息。墙龛不深,里头空,但他知道追猎队的人不会凑上去细看——他们是猎手,猎手的习惯是先围后探,围的时候眼睛盯着口,不会把脸贴上去。这处黑只要在他们眼里停半息,半息就够他们把“有人“三个字填进去。
风又来,把卷到顶上的布吹得哗啦响了一下。于洋伸手把碎砖又压了压,砖棱硌进掌心那行字,疼得他眉头动了一下。这一动,脑袋里的雾跟着翻上来,像有人在他后脑勺里搅了一勺浑水。
他闭眼,把浑水按下去。
那两小时的空白不是白过的。它像一块被撕掉的页,撕口不齐,边缘还挂着些碎影——他隐约记得自己开完枪,腿一软,是顺着墙滑下去的;记得刀疤男人那张脸在很近的地方,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眼里的红丝;记得有谁拖着他走了几步,拖的人手很重,掐着他的胳膊。再往后,就是这块石头,和掌心这行字。
碎影帮不了他。他得靠现在,靠眼前这三样东西。
他不需要里头真有人。只要刀疤男人的队以为有,他们就会往里压,一压,就压进了卫队的视线里。
第三挪,是墙上的三下。
他在巷口内侧的墙上,用指节敲了三下。三下很轻,闷,像有人从里头递信号。敲第一下的时候,巷子外头恰好有脚步声往这边来,他手一顿,把剩下的两下压得更轻,轻到只有贴墙的人才能听见。
敲完他退到暗门后头蹲着,从门缝往外看。
这三下不是敲给刀疤男人听的,是敲给玄鲸的卫队听的。卫队巡到后巷,听见墙里有三下闷响,会以为里头有动静——他们的规矩是“有动静先围后问“,一围,就把巷口堵了。于洋前几日在议会区外头蹲过半日,听见卫队的小兵跟同伴抱怨,说后巷上个月出过一回走私,从那以后上头立了死规矩:后巷有异响,不问缘由先围,围住了再禀。那小兵抱怨的是“围一次误工半日“,于洋记下的,是那半日正好归他。
刀疤男人的队从西头进来,看见多出来的光、看见墙龛的黑、看见卫队堵住的巷口,会当成猎物往里钻。卫队堵着口,当成有人闯禁区,会往上压。两边都在压,压到面对面,就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他蹲在门后,把呼吸放得最长最慢。戌初的风顺着巷子灌,吹得他身上那套灰布囚服贴在后背上,潮味又上来了。他伸手按了按怀里,囚服叠得齐整,没乱。等这出戏开场,他得穿得比谁都像被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