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做一件事——到蓝星外侧,打穿那层规则屏蔽场。别的,一律不许碰。“
于小洋点头。镜子里的人点头,连幅度都和他一样。“明白。只做一件。“
于洋盯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你是我拓出来的,命是我给的。这一趟,你替我去蓝星那头看一眼。看明白了,回来告诉我。“
于小洋又点头。于洋转开眼。对着一张自己的脸交代后事,滋味怪得很——像把一半魂先送出去,剩下的留在天枢星撑着。那一半魂带着他的形状去蓝星,能不能把那层屏蔽捅穿,他心里没底,可除了把于小洋送出去,他实在抽不出第二个人走二十天航道。
他余光扫到于小洋还站在屋角,和自己一个姿态,一个呼吸的轻重。那不是人,是他身上剥下来的一片影,带着他的形状,却没有他的分量。把它送出去,等于把“于洋“两个字拆成两半,一半留天枢星,一半丢去蓝星。若有一半折在航道上,另一半会不会也跟着空一块——于洋没敢往下想。他只知道,蓝星那头不能没有“他“先去探路。
可光有于小洋还不够。打穿屏蔽,靠的是“复制“的本事,那本事在姜强身上。姜强能把他见过的东西的“形状“拓开一道缝,缝开了,绳才能系上去。于洋要让于小洋也长这只手,才能在不靠姜强本人在场的情况下,独自撬开蓝星的盖子。
他再抽一张纸,写给姜强。
“把你那手的能耐,拓一份到于小洋身上。他在蓝星外侧要用。“
渡鸦“穿“出去,回来时腿筒里多了姜强的回话,字还是那么横,力道透纸背:
“知道了。老子这手艺,拓一份出去,自己少不了一块肉。你让他站稳了,别到时候接不住。“
于洋看着“少不了一块肉“那几个字,嘴角动了动,不是笑。姜强这种人,越怕疼越要往前冲,可真让他交底,他比谁都利落。拓一份能力出去,对姜强这种靠“复制“吃饭的人,等于把自己的一层皮揭下来贴别人身上——他肯,是因为他认于洋那个理:归墟不除,谁都别想安生。这块肉,姜强是咬着牙割的,割完了,于小洋身上就多了一只手,蓝星外侧那道盖,就多一分被捅穿的盼头。于洋没回话,只在心里把这笔人情记下了——欠姜强的,不只用嘴还。
于洋把姜强那张纸和吞天星那张并排放在桌上。一个肯割肉,一个肯押将来,都是拿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,换他手里这根绳能系得更远。他忽然觉得,今晚分出去的不是兵马,是一笔一笔的人情,每一笔都标着还期,还期到了,他得拿命去填。这种账,比钱重,比死轻,卡在中间,逼人往前走。
于洋把姜强的纸也折了。到这一刻,分兵的棋子落得差不多了:姜强留天枢星撕缝,苏萌萌留天枢星稳盘,吞天星关着但押了一笔将来的账,夜澜回蓝星捅屏蔽,于小洋跟去打穿规则场,桑老在蓝星水域兜底。他自己的位置,还是压在“七“那头——七天内的归墟,得他亲手去系绳。
他抬眼,把这间屋子里能动的、不能动的都过了一遍。能动的,都派出去了;不能动的,他自己顶上。那张没送出去的清单,今夜借着渡鸦的腿筒,一笔一笔,落成了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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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场五钩子**
渡鸦这一趟从外面回来时,于洋正把最后一张纸压平。
他伸手去接腿筒里的东西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渡鸦蹲在窗台,歪着头看他,黑玉似的眼珠里,那圈金色的纹路,比昨天深了一点。
昨天他还只是扫到一眼——那金圈淡得像初春水面上将化未化的冰线,若有若无。今夜再看,金线粗了,亮了,沿着瞳孔的边缘箍了一圈,像谁拿极细的笔,往里又描了一道。于洋想起它刚显出这圈纹的时候,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某种很慢的东西,只在它一次次穿过规则层之后,才一点点浮上来。今夜深了一道,往后还会更深,深到后来的某一日,会全亮。
于洋的手指悬在渡鸦眼前,慢慢伸过去,想碰一碰那圈金。
渡鸦偏头躲开了。三爪在木框上抠了一下,留下浅痕,身子往后缩了缩,不让他碰。
于洋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忽然懂了那圈金线是什么。
不是病,不是光海映进去的影。它每一次“穿“过规则层,每一次替他往返于那些隔着重重屏障的人之间,眼里就多描一笔。
它在记。
记他写的每一张纸,记他去的每一间屋,记他分出去的每一枚棋子,记他自己。
于洋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渡鸦每回“穿“过规则层,眼里就深一道——它不是在记路,是在记他。记他写给人间的每一句托付,记他把棋子一颗颗推出这间屋子,记他自己留在天枢星、等着去系那根绳的背影。等那些金线全亮的那一日,渡鸦眼里装着的,会是他于洋这一路全部的来路。
于洋没把这话说出口。他只是看着渡鸦,看那圈金在深蓝里明灭。鸟不认字,却把字都记在了眼里;他不常许诺,却把许过的都压在了这间屋子的空气里。等哪天他真走到那根绳该系的地方,渡鸦眼里的金会替他照路——也会替他记着,这一夜,他是怎么把四个人、一片星、一个老船夫,一笔一笔,安进了该去的位置。
于洋把手收回来,指腹在冰冷的石窗台上按了一下,留下浅浅的指印。渡鸦没再躲,只把脑袋转回去,对着窗外的深蓝,金圈在那片蓝里极轻地闪了一下,然后它把头埋进翅根,像要把那圈金藏起来。
于洋没再伸手。他看着渡鸦缩成的一团黑影,心里只过了一句话:
它在记我。
窗外的深蓝一夜没动。可渡鸦眼里那圈金,今夜比昨夜,深了一道。